在2023年春节，我想先说2022年的一件事。

2022年暑假，我在小时候生活的村子里做大创的田野调查，是一个关于农村老年人手机使用和数字适应的课题。一周里，我和同专业的好友们由外婆领着，走亲访友做访谈。一段时间下来，我也总算能相对流畅地拼凑起无锡话段落。

那是我在现实中真正深入老年人所面对的“数字鸿沟”话题。早先搜集资料和文献时，我们以为已经用知识和理论把自己武装得足够彻底，但直到进入情境才发现，所谓“鸿沟”并不在于技术的操作难易，而在于对年老的认知深浅。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访谈里，老人们不断提及“自己老了”，他们说起“年纪大了，就要被时代淘汰了，没必要学”“发现自己老了，是因为孩子长大了”时，指的不再只是年龄上或是身体上的老去，而是一种主观认知的年老状态。

老人的时间观是从生命消亡的终点向前逆推的，对年龄的感知，也来自抚养、观察后辈时感知到的人生阶段对比。因此，他们很容易产生落伍感，遇到技术问题时天然地倾向寻求年轻群体的帮助，也天然地被自己的身份赋予了耻感。

于是，外婆拉着我帮忙清理手机应用时，总是别扭地撇过脑袋，不知是因为不感兴趣还是不好意思；村里一位爷爷接受采访时，说着“我不学，学不会”，听完我们介绍的操作指示后，又兴奋地说学会了，要和女儿炫耀一下。

也许是因为2022年的这段经历，今年春节回家再次见到长辈们，总觉得熟悉又陌生。

春节期间，奶奶到我们在城里的房子一起住了几天。初四上午父母要去看电影，留我和奶奶一老一少在家留守，前一天晚上父亲就对我唠唠叨叨地叮嘱，午饭有哪些方便煮的速食，番茄和鸡蛋储存在冰箱哪个位置，我说行了行了，我会照顾好我们俩的。

去叫奶奶吃午饭的时候，她很惊讶地抬起头看我：“吃什么？”

“馄饨。”

“下好了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的也下了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看见奶奶的眼睛突然亮起来，还带点骄傲的色彩，我忍不住想笑。然后她麻利地翻身起床，被子抛起又落下。因为化疗，奶奶的头发都剃了，她戴着绒线帽子，此刻好像个孩子。我于是凑上去，用笨拙的无锡话问，她刚才拿着手机在做什么。她朝我递过来，说是在看小说，第一百零三章，看着像是某篇网络小说。

我很想再评论几句“套套近乎”，但是家乡话词汇库已经告急，只好先撤退，临走前看见奶奶笑意盈盈地看着我。

在那一个瞬间，有种陌生的成就感涌现了。幼时住在外婆家更多，我和奶奶的交流很少，面对她时总带些胆怯和“社恐”，但此刻却只觉得温暖亲切。或许，跨越鸿沟的沟通不是在拿起手机示范按键操作的时候，而是在用乡音说出“两人份的馄饨下好了”的时候，在我好奇地了解小说内容的时候，在我们彼此生活之间的障碍消弭、得以面对面交流的时候。

如果在老人们的认知中需要年轻人做得更多，那么年轻人是否提供了完善的可依赖感和亲近感，是否以一个温柔的姿态从迅速发展的时代，接入到老人慢速播放的世界中，是否平等地理解抖音视频、网络小说和红歌播放在老人娱乐生活里的必要位置，都是能否消除耻感的关键因素。

大创的中期报告里，我写道，“作为‘非必要’的智能手机在进入他们的生活后，迅速地吞噬了闲暇的时间，让他们在手机娱乐中忘记时间；如果现在的生活里没有手机，会‘变得无聊’。就像是外界给老年人塑造了这一需求，当老人们因种种内部和外部的原因止步娱乐功能后，他们无法驾驭，又深陷其中。”

现在想来，这是一种有些傲慢的说法。参与他们的生活日常，了解浏览网络小说和抖音视频时他们在想什么，和教会他们技术的操作一样重要。“数字包容”的说辞是冷的，所谓接入、使用、素养鸿沟的概念也是，它们建筑在我们对智能技术的认知与需要之上，对另一个我们并不完全了解的群体需求指点江山。

而真正的包容重点不在数字，技术只是手段，关心才是目的。跨越“数字鸿沟”的最终意义，在于尽可能消除迅速发展的技术社会中老人的不适与耻感，而非强加技术于人。因此，连接“鸿沟”两端的最好桥梁仍然是真诚与平等，是生活琐事的融合和心理距离的拉近，它来自内心的接纳，以及年轻人和长辈之间用笨拙回应笨拙的努力。

关键词： 社会万象